明洪武初年香溪祷雨记事

蔡予新（原创）

明洪武十一年（1378）夏六月，金华府大旱，各县禾苗槁枯，农民们心急火燎纷纷向府、县告急。各级官府在接报后，连忙置备祭品，祈天祷神，请求上天播洒甘霖，然而，各地旱魔依然肆虐。“郡邑修祷祀之礼，籲天叩神，或应或否，而旱熯如故。”

七月，金华人胡翰（1307--1381）前往兰溪县香溪镇，看望他的故友陈如圭。“兰溪距郡五十里，其邑旱不为灾，踰邑而西又二十五里，为香溪。入其疆，則其泽之竭者，演而注，其土之焦者，淖而沃，田间芃芃皆美稼也。”胡翰进入兰溪境内，发现这里旱情并不严重。他来到香溪地界，眼前景象令他十分惊诧，田间禾苗郁郁葱葱，茁壮成长，丝毫没有一点受旱的迹象。

胡翰非常好奇地向田间农民打探究竟，乡民告诉他，香溪已受旱灾，农民也向地方官府求援。多亏香溪镇税课局大使刘思忠，他不忍心看到农民受灾歉收，便自告奋勇地承担“祷雨”之举。刘思忠率领农民去偃王庙祷告求雨，又去蟠山天津龙王庙祈雨。不知是气象巧合还是虔诚所至，香溪接连几次下起大雨，旱情居然解除。乡民非常感激刘思忠，就差一点给他建生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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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翰听完乡民的陈述，感到极为惊愕，因为，按照明代官府体制，香溪镇税课局的职责是“榷货财、督稅课”，即负责香溪镇的商税征收，地方民事不在职权范围之内。明朝初年，兰溪县设有香溪税课局，主官称“大使”，品级是从九品之外的“未入流”，带领乡民祷雨的大使刘思忠就是当时官府中最基层的官员，他是长安人，生卒不详。

明正德《兰溪县志》卷之二记载：“国初，承宋元之制，设在城税课局大使一员，又设香溪镇及絣塘二处税课局大使各一员。”《光绪兰溪县志》卷八、古迹：“香溪税课局，（康熙志）在香溪镇西，废。”根据有关史料记载，兰溪县三个税课局（在城、香溪、絣塘）存在时间各异，先后被撤并。建文二年（1400）十月，絣塘税课局被撤销。建文三年（1401）六月，香溪镇税课局也被撤销，浙江省内淳安县、寿昌县，新昌县的税课局也同时被撤销，这与“靖难之役”政局变幻可能有涉。正德三年（1508）四月，兰溪县的在城税课局也被裁撤。

胡翰见到了住在香溪的故友陈如圭，据胡翰讲述：“如珪往时与余东西邻，其母髙年，与余妣、余祖妣相好也，而如珪长余数岁，犹兄弟行，朝夕相周，旋見其奉母能养而敬，殊非閭閻年少未尝不槩于心，及更兵革之变，如珪徙家香溪之东，而余从事四方之役。”如珪即陈如圭，是胡翰的早年邻居朋友。

陈如圭很孝顺母亲，他母亲一向与胡翰的母亲、祖母关系亲密。陈如圭比胡翰年长几岁，两人以兄弟相处，元末社会大乱，陈如圭全家迁居到香溪，而胡翰在外面从政。两人在香溪重逢，自然非常亲热。胡翰问起祷雨之事，得到陈如圭的确证，他还在陈如珪家中观赏了一株大灵芝，这灵芝是陈如珪从豹山的祖墓处获得。据《光绪兰溪县志》卷八记载：“明洪武初，陈如珪豹山先茔生芝，朱茎紫荣，一本五秀。”胡翰看了这株灵芝，以为是祥瑞之物，赞叹不已。应陈如圭的请求，他写了一篇《原芝》。同时，金华苏伯衡写了一篇《广原芝》，吴沉写了一篇《瑞芝》，他们都认为是孝感所致，可见这颗灵芝在当时引起不小的轰动。

胡翰又向吴德璋询及香溪祷雨之事，吴德璋证实确有其事，并且请求胡翰写一篇文章记述这件事。吴德璋即吴奂，又名吴德章，《光绪兰溪县志》卷五、艺术：“吴奂，字德章，德基从弟也。刻志好学，博通书史，善书札而尤精于医。其医为一邑最，人多称之。所著有《古简方》十二卷、《诸集方》四十余卷，其诗号《兰渚渔歌》。”吴德璋是吴德基的堂弟，《光绪兰溪县志》卷五、列传：“吴履，字德基，景奎子。”吴德基是吴景奎的儿子，《光绪兰溪县志》卷五、文学：“吴景奎（1292--1355），字文可，紫岩乡棠源人，好学能诗。所著有《药房樵唱》。”

过了一些日子，香溪人童良仲前往金华府城，他向胡翰叙述刘思忠带领乡民祷雨之事。他认为，这种亲民爱民的举措应该得到宣扬，再次请求胡翰写篇文章记录，并留传后世。童良仲即童梓，据最近有关人员的考证，他是兰溪历史上的“榜眼”。 《光绪兰溪县志》卷五、文学：“童梓，字良仲，香溪人，登至正庚子进士二甲第一名。历官通州同知、河间治中。元亡，还乡终养，日以诗酒自娱，号自得斋，著有诗集。”童梓受业于吴师道（1283--1344），擅长古文、诗词。他看到兰溪乡间，在年末多用酒菜祭祀灶神，便诙谐地写了一首诗：

一炷清香一掬泉，送神千里去朝天。

玉皇若问人间事，只有文章不直钱。

据清代《浙江通志》记载，童梓考中至正十九年己亥（1359）魏元礼榜，而《光绪兰溪县志》说他“登至正庚子（1360）进士二甲第一名。”两处记载年份相差一年。童梓交游广泛，他北上大都去参加科举考试，吴景奎（1292--1355）作诗勉励，相赠与他饯行，诗名“勉童良仲入京”：

东华尘土扑征袍，鞍马驱驰不惮劳。

虎豹天关瞻日月，鱼龙入海混风涛。

千金台上英游盛，万岁山前王气高。

圣主唐虞臣稷契，颂声端拟汉王褒。

元朝灭亡后的第二年（1369），童梓南下回家乡，浦江人张丁（1338--1377）临别赠诗与他，诗名“送童良仲归兰溪”：

尝读登科记，犹忆庚子年。君名乃亚魁，众口争称传。

岂惟宗党重，亦为闾里贤。授官得要地，尚尔客幽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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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世居兰溪，我家浦水邉。相去固甚迩，鸡犬声相连。

胡为万里别，不啻参商然。人生出处异，会晤实因缘。

去年朔方平，君挈家南还。相逢逆旅中，把手话缠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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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既得请，促装买归船。功名非吾事，身世图生全。

故山有敝庐，读书可终焉。昔有钓游处，西郊及东阡。

张丁在诗中提及“庚子年”，即童梓中进士的年份，“亚魁”可解为榜眼之名。回到香溪后，童梓以诗、酒自娱。明初任国子监助教的杭州人李昱，他与童梓相互酬唱，有一诗题为“柬童良仲聚远庵絶句”：

兰江书法妙无伦，铁笔兼逢远上人。

肯向魁山寻野老，不辞沽酒典衣频。

刘思忠祷雨的偃王庙，即香溪仁惠庙。据《光绪兰溪县志》卷三、庙祀：“香溪仁惠庙，在县北香溪东山上，徐偃王祠。”蟠山天津龙王庙，据《光绪兰溪县志》卷三、庙祀：“天津龙王庙，在纯孝乡蟠山。（旧志）神姓邵，讳仁安，睦之青溪人。唐贞观初，与弟仁应俱隐是山，诵道德经，深得微奥。殁而为神。民为立庙，庙前有池，岁旱祷之，水涌沸，蜿蜒出现，雨辄应。明永乐初，主簿文润、知县宋哲相继祷雨均验，遂为新其庙云。有司龙神二，曰：泽润；曰：泽沛。国朝嘉庆元年（1796）旱，知县张许诣庙祈之，雨立降，同治间（1862--1874）重建。”历史上，兰溪每逢旱情，地方官员多去蟠山天津龙王庙祷告祈雨。

香溪镇税课局大使刘思忠祷雨，有“越俎代庖”之嫌，但他是一个爱民官，他的虔诚举止，受到香溪老百姓的赞颂，也使得胡翰极为感动。胡翰饱含深情地写下一篇《香溪仁惠庙祷雨記》，洋洋千余言，流传至今，为香溪镇留下一份极为宝贵的历史文献资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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